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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案心解

——城镇化语境下当事人诉讼心理之调适

发布时间:2014-10-26 17:36:57


【摘要】

    当事人来到法院,带来的绝不仅只是法律问题。伴随城镇化的进程,当事人会把更多的焦虑、抑郁、烦乱、自毁、易激惹、报复等情绪问题、生存技能问题,甚至生理问题包裹在案件当中,推向法院。显性的利益之诉即使裁判,隐性的情绪诉求未被消解,案件仍难以了结。许多案件当事人即使胜诉,心理还感觉到还不平衡,仍然缠诉、闹诉、上访、闹访、甚至滋肇极端事件,给自己和社会增添更多的负性情绪,给区域社会城镇化建设带来严重影响,个别极端的案例甚或成为区域城镇化的梦魇。凡此种种,给区域社会带来沉重的压力,给审判工作带来新的、极大的困难和挑战。

    本文试图从当事人诉讼心理的角度通过对某市法院近年来审理的该类案件的剖析,揭示城镇化与上述案件当事人心理冲突之间的联系,探讨城镇化背景下审判工作的原则和进路,探索城镇化语境下审判工作引入心理干预和调适的方法和策略,以期能为突破日益增多、日益复杂的此类案件的审判工作奉献刍荛,并期对法官和法院服务区域城镇化及社会转型的能力和水平建设有所裨益。

【关键词】  城镇化  诉讼心理  调适

[问题的提出]

    案例一:搬迁补偿案。2012年,根据区级城镇规划,戴某经营的制管厂需要搬迁,因搬迁费长时间未谈妥,该厂所在村的村民多次推倒该厂围墙,砸毁该厂设备,还打伤了戴某及其母亲。后在政府协调下,戴某在他处另择地开业。但戴某以制管厂的名义,起诉要求该村恢复制管厂的原状。一审法院以制管厂被毁财物损失、戴某及其母医疗费和该厂搬迁费为原则,判决该村赔偿制管厂190万元,并判决制管厂限期搬迁,搬迁费由该村根据制管厂提供的票据予以赔偿。判决后,制管厂不服,二审法院经过调查、座谈,在调解无果的情况下,判决维持原判,戴某情绪十分激动,认为二审法院的判决超出了其诉讼请求,判非所诉,违法裁判,要求追究审判人员的责任,认为二审法院要么判决制管厂败诉,驳回该厂诉讼请求,要么判决制管厂胜诉,支持其诉讼请求,并请来媒体记者,要在媒体公布,还着手邀请专家研讨,给二审法院带来很大压力,当地建设进度也受到了很大影响。后经有关领导出面,戴某才同意按程序向省法院申诉,省法院经审理,认为一、二审判决得当,驳回了制管厂的申诉。

    案例二:拆迁安置案。黄某之姐于2010年代表黄家与开发商签订了《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协议》,约定了对黄家而言比较优厚的条件,开发商还向黄家预付了2万元的过渡费,在着手拆迁时,黄某认为开发商欺骗了其父母,黄某与其父母发生冲突,打伤了其父母,并以拆迁房屋中有自己的份额为由,起诉要求确认其姐与开发商所签协议无效。审理中,法院多次组织黄某与开发商沟通,因黄某所提条件过高,开发商不愿接受,调解无果。黄某提出了分家析产之诉,黄某之父随后也起诉黄某要求赔偿医疗费。2013年,开发商修改了设计方案,将平面形状的楼房改建成了T字形的楼房,黄家独处在了T字形楼房的中央。目前,黄家内部的纠纷案件还在一、二审法院审理当中。

    案例三:返还原物案。霍某,40多岁,下岗多年,妻子无工作,家中有患病卧床的老母,还供养一名大学生。近年来霍某和范某合伙在当地帮他人拆除旧房屋,贩卖拆房后的旧钢筋和砖块,霍某称范某三年中共欠其十车砖款,请求判令范某清偿砖款2700元。范某辩称不欠霍某的钱。霍某向一审法院提供了其本人书写的交给范某砖块日期和数量的字条,但无范某的签字。一审以证据不足,判决驳回了霍某的诉讼请求。二审中,霍某无新的证据,二审调查了双方拆除的其中一栋二层楼房的详细情况,得知当时霍某和范某约定,拆除该楼房后的钢筋归霍某,砖块归范某,调查的情况对霍某更不利。但霍某坚称其所述属实,若范某不欠其砖款,其也不会为2700元起诉和上诉。二审合议庭和审委会经过认真研究,觉得应该给霍某以希望,决定以事实不清,将案件发回重审。

案例四:交通肇事赔偿案。王某,67岁,1992年起与流浪汉刘某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刘某于2011年因车祸死亡,刘某的姐妹起诉肇事方赔偿,王某也以刘某配偶的身份起诉赔偿。一审法院判决肇事方赔偿刘某姐妹20余万元,同时认为王某主张其与刘某系夫妻关系证据不足,判决驳回了王某的诉讼请求。二审维持了原判,省法院驳回了王某申诉,王某在二审法院和省法院已信访了半年多。

考察上述四个案例,会凸显出几个具体问题。一是案件已完全胜诉,戴某为什么心理还不平衡,情绪还十分激动?二是 “双赢” 的事情,在黄家的拆迁中为什么会演化为“双败”的结果,给当事人的生活留下阴影?三是确实没有证据和法律依据,霍某和王某为什么坚持要起诉、上诉、缠诉、闹诉?四是心理问题的消解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着案件的最终圆满处理?

[因素的剖析]                    

    案例一中,戴某称其父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响应当地号召,从山东来当地投资,在当时的乡镇企业总公司组织的拍卖中,购得该村的土地,还取得了原拍卖企业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其是在其父所办建材厂的基础上开设的制管厂,尽管没有与村组续签土地租用合同,但租金可以补交,其不忍心丢掉父亲从山东来该地投资开创的基业。二审法院和省法院法官对戴某进行了耐心开导,反复释明了政府已给其另外批地建厂,已经开业,另外法院在此前的审理中着意回避了戴某所持国有土地使用权证无审批档案,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的不利因素,而且在判决中已尽可能照顾到了制管厂的现实损失,希望戴某振作起来,在新的天地开创新的事业,戴某十分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精神也慢慢振作起来了,最终罢访息诉。

    案例二中,黄某在家庭财产中确有小部分份额,其姐在签订协议时在代理权限上有一定的瑕疵,但在法院组织的多次调解中,由于黄某的期望值过高,提出的条件开发商不能接受,其家庭内部又连续出现矛盾纠纷,开发商选择了花费数十万元,修改了建设方案。开发商耽误了时间,多出了费用,黄家被排除在了拆迁安置范围之外,目前,黄家的纠纷还远未结束。黄某由于心理预期脱离现实造成的结果令人惋惜,令人深思。

案例三中,二审法官发现霍某文化程度很低,欠缺基本的生活技能,下岗后依靠拆房捡拾旧砖块为生,家庭经济状况很差,其本人压力很大、很焦虑,但其性格又异常偏执。近年来,霍某为其下岗之事多次进京上访,并曾因在外国大使馆门前静坐被拘留,至今仍在为下岗之事上访,为了减轻霍某的压力,二审法院与一审法院座谈时,原则商定,若案件事实确再难查清楚,可考虑对霍某予以司法救助。

    案例四中,因双方未领取结婚证,王某要求以配偶身份获得赔偿款的请求确无法支持,但王某的申述理由却令人动容。王某称刘某系年仅七旬的流浪汉,十多年与家人无任何联系和往来,未得到家人丝毫的关爱,是自己收留和照顾了刘某,多年来关系还不错,刘某在被碰伤的一瞬间给肇事司机说的话,还是让司机与妻子王某联系。现在,刘某的姐妹获得了赔偿,而其只是由于没有一张结婚证,不能获得赔偿,处境还更尴尬。该案二审中,尽管法官当时做了大量工作,但刘某的姐妹还是不同意给王某分割赔偿款或者给王某一定的帮助。二审法院只好免去了王某的一审诉讼费3490元和二审上诉费,维持了原判。省法院驳回了王某的申诉后,因王某一直还在信访,二审法院现在正在考虑给王某申请部分司法救助款。  

    研究表明,根据国际经验,城镇化阶段,被称为“现代化起步阶段”或“物质现代化阶段”,在这个阶段,全社会主要关注经济发展,而城镇化带来的环境、社会、生态问题会呈现爆发式增长,使人一时难以应对。居住环境和生活方式的变化带来的陌生感,失地后收入的不确定性带来的危机感,升学、职业、择偶的担忧,投资、创业、打工的风险和压力,人际关系问题,交通拥挤问题,噪音污染、电脑辐射、睡眠不足问题,欠缺生存技能、缺乏生活保障、困难失助、人格尊严问题等等,都会形成巨大的压力,向人们袭来。人们之所以经常用诸如郁闷、浮躁、烦、焦虑、压抑、失落、疲惫、无奈、孤独、迷茫、无聊、荒诞、恐惧、绝望等等词汇来描述当下的精神感受,就是因为这些词汇在一个方面表征了当下城镇化阶段人们精神生活的日常情状。

    而在目前城镇化初始阶段,消解个体压力的社会支持系统基本还没有形成,情绪疏导、心理干预和调适等社会化服务网络还十分薄弱,功能发挥还十分有限,公众对自己心理和情绪的认知水平还很低,甚至还认识不到自己的一些心理和情绪问题是引发案件争端的主要因素,更不知如何调适和处理心理和情绪问题。案例三中,黄某就是把自己的情绪带到了处理家庭、处理与开发商的关系中,才使得“双赢”的事情出现了“双败”的结果,给自己和家庭带来了痛苦和烦恼。在纠纷的解决方面,当前的纠纷解决机制已不能满足社会的需要,纠纷解决的途径还很不丰富,方式还比较的简单、甚至粗糙。

    被接纳、被关注、被尊重、被爱是现阶段人们最迫切的心理需求,至少在出现纠纷和压力的时候,有一个组织、有一个机构或者有国家出面,及时加以解决,是当前更大多数人的愿望和期盼。上述案件的当事人将案件起诉到法院,在他们的内心中,法院就是这样的组织,这样的机构,甚至法院就是国家,总之,法院应该能够解决自己的问题。所以,在法院审理当中,他们自己微小的、一点点的超出法律许可和法律保护范围的要求未被满足,轻微的、一点点的情绪未被觉察、未被照顾到,就会认为法院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希望感也会出现落差,情绪就会发散、甚至失控。实践中,有的当事人选择逃避,不愿直面问题和压力,不愿寻求法律之外能够真正解决问题的渠道,在诉讼中或者诉讼案件结束后设法找茬生事,破盆子破摔;有的当事人或求心理宣泄、或求自认为的心理平衡,不计后果,制造极端事件。近年来,发生在江西进贤法院七旬老人自杀爆炸案、甘肃民乐法院当事人泄愤爆炸案、深圳中院爆炸案和前些年咸阳中院门前老两口服毒自杀案,也都无不显示出上述特点。因此,在审判工作中,重视调适当事人的心理问题,与解决当事人的诉讼问题同样重要,甚至对当事人的一生而言,解决心理问题,比解决诉讼问题更为重要。

[调适]  

    有人的地方就有心理学,心理学是一门与人的行为密切相关的科学。个体都有追求未来成就境界的人格倾向,当人们开始从体力、智力、精神、情感上等全面整合其内部能量时,他们就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感到失助、迷茫、焦虑、害怕改变,沉溺痛苦和纠结,在行为上也不会像过去那样畏惧、防御、偏执,取而代之的将会是互相的联结,精神的愉悦,心灵的共鸣,共同的成功。心理干预和调适可能会使人早一点实现这一点,使当事人人早一点发现和理解正在面临困难和纠纷是生命赐予自己的礼物,然后改变心态,宽容地接纳,理性地面对。

    美国一位总统曾说过:“改变经济状况有50%要靠心理学”。笔者认为,要妥善地处理好上述新形势下的各类案件,可能也有50%要靠心理学。全国十大杰出法官袁月泉曾审理过一起抚养费纠纷案,女方和孩子请求男方支付孩子抚养费,男方辩称自己不是孩子的父亲,拒接支付抚养费,根据女方的申请,袁月泉法官要求男方配合做亲子鉴定,但男方拒不同意,当时的证据规则还不完善,袁月泉法官说服合议庭其他成员,判决认定男方就是孩子的父亲,判决其按期支付孩子的抚养费,案件平稳结案。事后,有人问袁月泉法官,没有依据这样判决,你难道不担心吗?袁月泉法官说:“如果我不冒这一点风险,这个女人和她的女儿就有可能一辈子生活在阴影中”。 笔者认为,今后更长的时期,法院的职责和荣耀不应只是像以前那样仅仅是了结多少案件,化解多少纠纷,另外一个重要的方面还在于通过法院的主导和影响,使多少人在心理上得到了提升,帮助多少人在心理上得到了进步。

    对当事人进行心理调适的方法和技术很多,有环境利用的技术,比如法庭的威仪,法袍和法槌的暗示,戒具的摆放,当事人座位的对等,法院的建筑格调,调解室的设置,文化墙的内涵,标语,提示,问候语,名言警句等,还有专业心理咨询的技术等等。本文主要探讨法官在审理案件中,运用一定的心理学知识,对当事人进行心理干预和调适的技术。

    一、“听” 的技术。把握听众角色原则。所谓听众角色原则,就是法官对当事人的陈述不参与观点的认真倾听。1、理解倾听的功能:传递尊重、初步建立信任、获取信息、评估当事人的认知和归因模式、引导当事人的谈话方向。2、把握倾听的技巧:正确理解话语,适时肯定、适当的点头、示意、打断、记录;注意当事人的肢体语言,包括面部表情、目光、手势、姿态、身体距离、着装和修饰等,准确辨别肢体语言传递的信息。3、要作有准备的听,自己不能做到认真听的情况下,应另外安排会谈时间,专门认真听当事人陈述。4、切忌不认真听。偶尔的不认真听,对当事人是轻微的伤害;经常不认真听,对当事人是中度的伤害;频繁的不认真听,对当事人是严重的伤害;从来没有认真听,对当事人而言就是心理死刑。

    二、“问”的技术。把握盲人角色原则。所谓盲人角色原则,就是法官不带任何先见地就案件的各要素问题向当事人进行提问和了解。1、选择开放式的提问方式,尽量不要选择当事人只能回答“是”和“否”的封闭式提问方式。2、施加适时解释和提问的情绪反应和情感反应技术,表明理解、适当发问。3、正确应对初始的阻抗,要理解利益强化的阻抗、避免对抗性的争辩,鼓励就分歧进行讨论。4、面对每一个当事人,法官至少在自己的心理必须问清楚下列几个问题。①、我面前的这个当事人经历过些什么?②、这个当事人在我面前谈了些什么?③、这个当事人带有什么样的情绪?④、这个当事人情绪背后是什么样的价值观?⑤、我能为这个当事人提供什么样的帮助?

    三、“放”的技术。把握朋友角色原则。所谓朋友角色原则,就是法官放下自己的法官角色,在情感上和当事人作朋友。1、保持尊重和接纳的态度。尊重当事人的人格和思想,尊重当事人的性格、职业、出身、背景,用当事人的视觉看案件。2、展现呈现关心的品质,捕捉情绪燃点,建立共情。3、帮助发泄,冷处理。4、领悟当事人的诉讼目的(利益、情感、非理性),体会当事人的诉讼动机,评估当事人利益和心理的平衡点。

    四、“导”的技术。把握咨询师角色原则。所谓咨询师角色原则,就是法官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助当事人自我分析和自我调节,影响和改变当事人。1、正确地运用面质技巧,促使当事人审视其诉讼的动机,促进当事人自我分析、自我反省和自我转变。2、运用润物无声效应、权威效应、对比效应、隔离效应(背靠背)、从众效应等,对当事人就实体利益(诉讼成本、执行风险、案外风险、矛盾激化、报复)、程序利益(取证、出庭、证明的成本、证据风险)、时间利益、情感利益、人格得失进行分析,帮助当事人寻找利益和心理的底线。3、利用专业所长,给当事人提供诉求替代的可能。4、对当事人法律、证据和其他方面的软肋、总体前景,再次进行释明。切忌先入为主、以偏概全、随意评价、冷嘲热讽、介入冲突。

    五、“判”的技术。回归法官和法院角色。所谓法官和法院角色就是一个致虚极、守静笃的角色。所谓致虚极,就是心智作用消解到没有一点心机和成见的地步,所谓守静笃,专一不二谓之守,寂然不动谓之静,不动如山谓之笃。

此前的一切技术的使用,只是在帮助当事人心理的成长,促进当事人的自我转变,既尊重当事人的自我转变,又尊重当事人最后的选择,而在判决的时候,必须彰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依法判决。法官只有做到止而后定,定而后静,静而后安,安而后虑,虑而后有得,法律的坚守,法官的寂静,法院的威重,才可能促进当事人在无知无觉、不知不觉中自我调节,实现成长,了却心头事,并趯然有所得。即使判决了,也要让群众明白纠纷不过是生活中遇到的困难,抬头看天,将困难踩在脚下;即使官司输了,也要让使群众感受到在法院的诉讼是人生的一堂课,大义春秋,进步才是人生的真谛和意义。

[结语]

    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碑文写到,当我年轻时,我梦想改变世界;当我成熟后,我发现我不能改变世界,我将目光缩短,决定只改变我的国家;当我进入暮年,我发现我不能改变国家,我的最后愿望仅仅是改变一下家庭,但这也不可能。当行将就木,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一开始我仅仅去改变自己,我可能改变家庭、国家甚至世界。愿每一位来到法院的当事人都能先读一读这句话。

时下畅销书《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中作者的一段话:将来上帝衡量我这一生的标准,不是我帮助别人赚了多少钱,而是我帮助多少人变成了更好的人。愿与全体法官共勉。

作者单位:  铜川中院   梁兴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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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出处:铜川中院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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